东西问丨兰思仁：中国兰花保护利用为生态文明提供智慧

中新社福州9月6日电题：中国兰花保护利用为生态文明提供智慧

——专访中国植物学会兰花分会会长、福建农林大学校长兰思仁

中新社记者龙敏

兰花既是自然界的珍贵资源，也是人类生态文明的一个象征。目前已知的兰科植物约有3万种，几乎遍及全球。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种植和鉴赏兰花的国家之一，孕育出集“香、清、正、雅、静、和”于一身的中国兰文化，发展了一条独特的兰花保护与利用之路。

中国兰花保护与利用为全球生态文明提供了哪些智慧？如何架设中西文明互鉴之桥？中国植物学会兰花分会会长、福建农林大学校长兰思仁教授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作出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兰花有何价值？为何中西方都爱兰花？

兰思仁：兰花的价值体现在生态、经济、科研与文化四个维度。生态领域，兰科植物是生态系统的“关键指示性物种”，其生存与生境高度适应，对维持生物多样性至关重要。所有野生兰科植物均位列《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占该公约附录保护植物总种数的90%以上。

经济领域，兰花全产业链在中国已形成一定规模，涵盖观赏、食药用、大健康产品等，是农民增收致富、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

科研领域，兰科作为有花植物中物种多样性最高的科，其进化特征极具代表性，浓缩了有花植物从起源、辐射、多样化到精细适应的完整过程，备受植物学家和进化生物学家关注。达尔文通过研究兰花传粉机制论证自然选择理论，使其成为进化生物学的重要模型。

文化上，中国兰文化蕴含“君子之花”哲学，象征高洁、忠贞与和谐，而西方则将兰花视为优雅与浪漫的象征，常用于婚礼等庆典。中西方对兰花的热爱源于共同的美学追求，但路径各异。东方赏兰重“意境”，古人以“素心兰”喻品德；西方则偏爱视觉冲击，如蝴蝶兰的艳丽花型。这种差异反映了东西方文化哲学的不同——中国强调人与自然和谐，西方更注重对自然的改造。

中新社记者：您和团队长达30余年研究兰花。目前，中国兰科植物的保护现状是什么？取得了哪些突破？

兰思仁：兰科作为中国高等植物中受威胁种数最多的类群，关乎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长期面临着如何平衡保护与开发利用的挑战。

由于兰科植物具突出的观赏、食药用及文化等多重价值，其野生资源非法采集、交易猖獗，濒危情况严重。2021年更新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共计收录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455种40类(共计约1165种)，其中野生兰科植物29种8类(共计约350种)，居首位。

近年来，中国在兰花保育与产业化协同发展领域取得突破，为全球濒危物种保护提供创新范式。通过基因组技术、智能栽培系统和生境营造技术三位一体的解决方案，中国科学家成功破解了资源保护与可持续利用的世界性难题，其核心突破体现在以下关键领域。

一是系统揭示兰科植物的遗传基础、形态建成和营养供给机理，特别是首次从分子层面解析兰花的起源、分化、辐射及多样化机制，首次揭示兰花“劫持”真菌获取营养和“光合偷懒”的生存策略及其分子调控机理，解答了100多年来兰科植物与真菌互作的科学争议。

二是创新性提出“养兰先养菌”理念，构建了以“维护伴生真菌—兰科植物系统稳定”为核心的全链条保护技术体系，涵盖就地保护、迁地保护与物种回归三大环节，实现了从野外保护、人工繁育到自然回归的完整闭环，使中国70%以上的兰科物种得到有效保护。

三是在兰科植物品种与种苗领域实现了革命性突破，福建农林大学科研团队与相关合作方累计培育新品种128个；实现了兜兰及石斛新品种市场占有率达85%，彻底扭转了依赖进口的局面。在阿姆斯特丹全球最大的花卉市场，蝴蝶兰品种几乎都是来自中国。

中新社记者：由福建农林大学提出的“保育促进产业、产业反哺保育”的可持续发展模式，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可持续利用提供了哪些智慧？如何推进全球合作？

兰思仁：兰科植物产业虽潜力巨大，但长期以来面临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三产融合度不深、科技支撑产业升级能力不足等核心问题，制约着产业向高值化、规模化、现代化发展。

中国突破传统保护与利用困境，创立“保育促进产业、产业反哺保育”的可持续发展模式，构建从资源保护到良种选育、高效栽培、精深加工的全产业链技术体系，有力推动了中国兰花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助力其规模突破千亿元人民币，成为林下经济助力乡村振兴典范。

在种植端，中国科研团队研发并推广智能模块化栽培系统及盆花与鲜切花生产保鲜技术，显著提升生产标准化与自动化水平；在加工端，突破精深加工关键技术瓶颈，建立了涵盖生物碱、多糖等核心活性成分的标准化制备与严格质控体系，并开发出涵盖药品、保健品、食品、日化品等四大类别的109个高附加值终端产品，极大延伸了产业链条；在产业融合端，构建“种植—加工—文旅”全产业链体系，通过布局兰花产业研究院、科技小院、兰花产业园及兰花小镇，构建起以科技创新为引擎、一二三产深度融合的兰文旅融合示范样板群。

这一模式的核心在于“平衡保护与利用”，通过产业收益反哺保育，证明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可以共赢。

中新社记者：中国兰花如何展现东方美学？如何以“兰香”架设文明互鉴之桥？

兰思仁：兰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承载着深厚的精神内涵与审美价值，已成为东方“君子之花”的哲学象征与高洁、忠贞、谦和、坚韧人格的自然载体。最新研究发现，兰花通过基因丢失以适应新生境的以退为进的“放下”生存策略，更是东方美学和生活态度的独特体现。

兰花也是文明互鉴之桥。由福建农林大学发起的“兰科植物保育与利用国际研讨会”已举办四届，吸引了2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家参与，并与新加坡、比利时等国科研机构建立紧密合作，推动技术共享。

兰花也能凝聚生态保护的全球共识。尊重兰花在自然生态系统中的原生地位和在生态链上扮演的角色，避免对生物链的割裂，减少对外部干预的依赖。应秉持“取用有度”的可持续伦理，建立多层次资源保护机制，确保科技发展不逾越生态承载力边界。(完)

受访者简介：

兰思仁，福建农林大学校长，国务院学位办风景园林教育指导委员会成员、教育部科技委员会农林学部委员、国家林草局科普首席专家、国家植物园体系规划编制专家组成员，兼任中国植物学会兰花分会会长、兰花产业国家创新联盟理事长等职，主持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研发计划课题等国家、省部级项目33项；出版著作17部，获授权发明专利7件，获批新品种权23个，制定标准8件；在《NaturePlants》等期刊发表论文200余篇。